《夢游太陽系》,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部科普型科幻小說。
遺憾的是,與小說的作者張然相關的生平和創作研究,長期以來幾乎是空白,這也是研究新中國早期科幻作家和作品時繞不開的難題。
近來,通過1950年出版的一期《新兒童》雜志,我們找到了一篇張然為期刊小讀者撰寫的特稿——《我看到了新中國的新兒童》。
在特稿后面的“編者按”中,這樣寫道:“本文作者張然同志,是這一次出席全國工農兵勞動模范代表會議的代表之一,他是張家口電信局的技術工人,今年才二十二歲。”
這位出自河北的科幻小說作家究竟是何許人?《夢游太陽系》講述了什么內容?當年張然從事創作時的具體情況又是什么?隨著進一步的追尋,我們找到了更多張然70多年前創作新中國第一部科幻小說的相關信息。
尋找作者張然
天津知識書店1950年12月出版的《夢游太陽系》書影。
1950年12月,天津知識書店出版了“新少年讀物”系列叢書中的《夢游太陽系》一冊,作者張然。全書共12章,約35000字(加上后記和附表),采用少兒喜愛的36開本,一版印刷8000冊。
因為小說題材新穎,適合科普科幻愛好者和少年兒童閱讀,在1951年1月加印了3000冊,總印數達到11000冊。
武田雅哉和林久之合著的《中國科學幻想文學史》中提到,新中國科幻第一部重要出版物是張然創作的《夢游太陽系》;
著名小說家葉永烈撰寫的《中國科幻百年回眸》一文中,將《夢游太陽系》視為新中國出版的第一部科幻小說(同時也是首部少兒科普小說);
科幻作家吳巖在《科幻六講》里,也將這部作品確認為新中國首部科幻小說。
遺憾的是,與小說作者張然相關的生平和創作研究,長期以來幾乎是空白,這成為研究新中國早期科幻作家和作品時繞不開的難題。
尋找張然的過程,還要從一份老期刊說起。這份刊物,是由天津知識書店新兒童社編輯出版的《新兒童》。
在1949年11月20日的第16期和12月5日的第17期上,有一篇名為《白色的孫猴子》的科普童話連載,作者竟是張然。
這篇童話主要是介紹地球的天體現象小常識,比如在第17期上連載時的小標題分別是“云和霧”“雨和雪”等。
隨后,在1950年2月1日和2月16日的第20期、第21期上,再次發現了一篇張然的連載科普小說《到冷國去》,小標題分別是“絕對溫度”“氫的河流”“最頑固的氣體”“頑固氣體向人類投降”等,寫得深入淺出,讀來妙趣橫生。
既然《新兒童》刊物與新中國第一部科幻小說《夢游太陽系》同為天津知識書店所出版,兩位名為張然的作者會是同一個人嗎?
沒想到,在1950年10月16日第37期的《新兒童》上,又有了更大的驚喜。
在這一期的卷首篇,刊登了《新兒童》“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周年首都盛大游行活動”特約作者、科普作家張然為期刊小讀者撰寫的特稿——《我看到了新中國的新兒童》。
在這篇特稿的后面,刊發了“編者按”,全文如下:
“本文作者張然同志,是這一次出席全國工農兵勞動模范代表會議的代表之一,他是張家口電信局的技術工人,今年才二十二歲。他曾經創造了新尋線器回路,改裝了選擇器,對人民事業有了新的貢獻。過去,他曾在《新兒童》上為小朋友們寫過許多關于自然科學的文章,希望小朋友們熱愛科學,長大了好為祖國服務。這一篇文章,是他在北京開會時特地為小朋友們寫的。”
這僅僅164字的“編者按”,讓我們在時隔70多年后,終于對這位新中國科普科幻史上著名作家張然有了較為詳細的了解。
“編者按”為我們帶來了以下幾個信息:張然不僅是22歲的全國勞模、張家口電信局技工、青年發明家,同時又是一位擅長寫作科普、科幻和少兒題材作品的作者,是長期為天津《新兒童》撰寫科普文章的重要作者之一。
他曾是位工人勞模
張然
以往,科幻研究者對于這位前輩的追尋似乎走進了一個誤區:這樣一位在新中國科普科幻史上占有重要位置的作家,一定是個不同凡響的人物,且十有八九應該來自京津滬這樣相對發達的大城市。
然而實際上,張然并非專業作家,而是張家口市電信局的一名普通工人,全國勞動模范。
初步了解作家的情況后,我們就以張家口勞動模范這條線索,嘗試著走近這位科普科幻創作者,去了解更多更詳細的情況。
在網上,我們查詢到一條重要的信息:《河北首家!張家口市工運史館開館》。
這條消息詳細地介紹了這家新開放的紀念館。其中,工運史館大廳正前方是馬萬水、李枝謙、馬應誠、于成文、張然、李永年、李淑梅等7位張家口早期勞模的雕塑群像。
而張家口工運史館的網絡報道讓我們看到了郵電系統勞模張然的照片,看到了勞模群像里肩扛電話線的張然。
原來,張然身為新中國電信工人的優秀代表、改革能手、勞動模范,早已被寫入新中國的勞模歷史中。
翻開《中國職工勞模大辭典》(中國工人出版社1995年版),在歷年河北省全國勞模中,張然也位列其中。
身為工人勞模,張然不僅涉足少兒科普寫作,還完成了新中國第一部科幻小說的出版,這是足夠傳奇的事情。
但是,或許因為張然從事科普科幻寫作時間短暫,或許因為這位張家口勞模自身十分低調,新中國科普科幻研究領域中有關張然的情況,始終是一個空白。
數年前,天津知識書店創辦人楊大辛曾講述過張然及《夢游太陽系》出版的往事。
據楊大辛回憶,天津解放伊始,知識書店成為天津重要的出版陣地,創辦了《新兒童》《生活文藝》《新津畫報》等期刊。
張然此前投稿的多部科普童話和科普小說,發表在《新兒童》上,使得他迅速成為少年兒童熟悉和喜愛的科普童話作者。1950年夏,他將完成的新作《夢游太陽系》寄給知識書店。當時,張然即將作為勞模代表出席全國勞模大會和國慶觀禮,所以編輯叮囑他以《新兒童》特約作者身份,完成《我看到了新中國的新兒童》的北京特稿,讓《新兒童》的小讀者能夠第一時間感受到大會和觀禮的盛況。
通過努力尋找,張然的情況越來越清晰。
此后,我們又找到了一部名叫《勞模尋蹤》的圖書,其中署名“馮心”的作者以長達6頁的篇幅,以《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為標題,詳實地介紹了勞模張然。
這也是我們第一次真正得以了解工人勞模、業余科普作家張然的人生軌跡。文章在人物簡介中說:
張然同志生于1928年。祖籍河北省滄縣,1945年滄縣師范附中畢業,考入北京平民中學,后又考入國立高工電機科,同年又考入偽交通部電信人員訓練所。1947年畢業后派往唐山電信局工作。1948年調到張家口電信局自動室工作,歷任張家口市郵電局機務員、副股長、市機主任、科研所長、技術業務科長。1950年4月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同年7月又光榮地加入中國共產黨。10月光榮出席了全國工農兵勞模代表大會。從1950年到1955年連續6年被評為省、市勞動模范,多次出席察哈爾省、河北省勞模代表大會。1957年任張家口郵電局副局長。1984年調入秦皇島市郵電局任副局長、基建處副主任、總工程師,并任多年黨委委員。1988年離休,2005年因病逝世,享年77歲。
文章在第四部分,介紹了張然在科幻小說創作中的成就。
“張然同志不僅是工作中的勞動模范和革新能手,而且在文學創作上也頗有建樹。他在1950年出版了科普小說《夢游太陽系》,這是新中國成立后出版的第一部科幻小說著作……除了出版了《夢游太陽系》之外,張然還寫了《開天辟地的故事》《石墨的故事》《會變化的孫猴子》等發表在《中國青年》《兒童時代》等刊物。他立志將來做一名科普工作者,后來因為工作的需要,毅然放棄了自己的愛好,全身心投入到郵電通訊工作中。”
《夢游太陽系》講了什么
《夢游太陽系》部分目錄
全國勞模張然在年僅22歲時創作的這部科幻小說究竟講了什么?
《夢游太陽系》分為兩大部分,前9章寫了主人公靜兒與同伴柏英夢游太陽系各大行星的故事;后3章寫學校的陳老師為課堂上的同學們解析兩個小同學夢游的天文知識。以文體的性質來說,前9章是屬于科幻范疇,而后邊的又可以歸為科普范疇了,這也是將《夢游太陽系》定義為“科普型科幻小說”的重要依據。
科幻作家吳巖在《科幻六講》中這樣寫道:
《夢游太陽系》以夢為開端。以翻跟斗為航天推進的技術方式,是否可以歸為科幻小說,還可以討論。而且小說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差異顯著。從夢想到知識普及,應該算是一部故事體的科學傳播作品。但即便如此,出版界已經看到故事體在描述科學中的作用。對后來的科幻發展,起到了積極的引導作用。
所以,讓我們重點看看小說前半部分,作者張然是怎樣帶領小讀者“夢游”太陽系的。
小說的第一章名為“月亮的故事”。
開篇寫道:“中秋節晚上,靜兒一家都在院子里賞月。老祖母一邊摸著靜兒的頭,一邊給幾個孫兒、孫女講嫦娥奔月和吳剛伐桂樹的故事……靜兒上床后,忽然看見月亮在對他發笑,還慢吞吞地說:‘靜兒,到這里來玩呀!’真奇怪,他的衣裳突然不見了,身上長滿了毛,變成了一只猴子。他朝著月亮的方向翻了幾個跟斗,一陣風似的離開了地球,才七八秒鐘就已經登上了月球。”
月球是主人公靜兒夢游太陽系的第一站。接著,張然通過“到月球里去”“月球風光”“在月球上打籃球”“月球上的一課”“看看太陽去”“太陽里面的古怪事情”“火星人”等章節,講述了靜兒在太陽系的所見所聞。
其中,張然對于很多天文知識的講述,形象具體。
例如,在靜兒到達月球之后,他觀看到一場月球上的“特別”籃球賽。
“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運動場,他從人縫中擠了進去,看見一群人正在比賽籃球?;@球隊的隊員個個跳得比房子還高,有兩個運動員在十幾米的高空中,撞了個滿懷。”
張然用這樣的“月球奇遇”,向小讀者們講述了月球上的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這一科學知識。
而對于聲音無法在真空傳播這樣的科學知識,張然講得更為有趣。
“球賽結束以后,許多學生往教室里跑……講臺上站著的正是教靜兒的陳老師,他朝靜兒笑了笑,一邊做著手勢,一邊在黑板上寫著:‘月球上沒有空氣,說話聽不見,只能像聾啞人這樣講啞語。’”
今天來看,這部“新少兒讀物”的作品,作為新中國第一部科幻小說是很難滿足現代讀者口味的。然而,應該看到,科幻小說的概念本身也是逐漸演變的,甚至“科幻”這個詞被廣泛認可和使用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在人們廣泛使用這個詞匯之前,還有幾個概念與之相互交叉影響,如科學小說、科學小品、科學文藝,它們都可能是“科幻”的前身的一部分,不同時期,人們用不同的概念稱呼科幻作品。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中國的科幻文學能夠走到今天,其基因來源就是這些在現在看來很可能不像科幻的科幻作品,它們的想象或許不夠絢爛,甚至它們的科學根基也可能根本就是錯的。
《夢游太陽系》可以說就是這樣一本不太像“科幻”的科幻作品。但在當時,的確推動了我國科幻小說寫作的發展。
民以食為天,所以雜交種植技術成為上世紀70年代中國特別重視的科技問題,動植物雜交知識受到普遍關注,因此,新時期伊始許多科幻小說作者將目光投向該領域?!遏浯鋶u》《魔園》就是描寫科學家如何進行動植物細胞移植,并培育出新型農作物或養殖出依靠太陽能生活的動物的科技實驗。
新能源作為彼時科技革命的另一個重要話題,同樣引起了科幻小說作者的關注,出現了一批與新能源開發相關的作品。例如,《未來建筑參觀記》《保險柜里的夢》描繪了利用太陽能電池供電取暖的現象,《未來的燃料》《到珠穆朗瑪峰去》分別涉及了對氫能和地熱能的使用,《藍色的包圍圈》則介紹了植物由于光合作用而產生電能的原理。
近幾年,隨著劉慈欣的《三體1》和郝景芳的《北京折疊》接連斬獲“雨果獎”,中國科幻小說獲得越來越多的關注。不僅主流文學界、批評界將目光投向中國科幻小說,影視圈、互聯網、產業界也對科幻給予熱切關注。
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新中國成立至今,特別是改革開放40多年來,中國科幻小說有了長足的發展。